实习被辞爹来接, 董事长见爹竟弯腰: 您来咋不说一声?
“滴——”
门禁卡刷在感应器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,指示灯依然是刺眼的红色。
保安老李坐在玻璃窗后,头都没抬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:“别试了,人事部刚发了邮件,你的权限已经销了。”
我手里抱着那个甚至还没装满的纸箱子,站在写字楼凉飕飕的大堂里,箱子里是一盆刚发新芽的多肉,一个用来午休的颈枕,还有那只用了三个月、边缘磨得发白的马克杯。
“老李,能不能通融一下,我还有个文件落在工位抽屉里。”我隔着玻璃窗问。
“不行,规定就是规定。”老李抿了一口茶水,指了指旋转门,“出去吧,别挡着道,一会儿有贵客来。”

01.
幸福里小区的巷子口,有一家没有招牌的修车铺。
说是铺子,其实就是两间铁皮棚子搭起来的。门口挂着一个个废旧轮胎,地上散落着各色扳手、螺丝刀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机油味和橡胶味。
早晨六点。
“吱嘎——”
父亲林国强拉开卷帘门,动作熟练地把那个写着“修车、补胎、配钥匙”的木牌子立到马路牙子上。
“老林,起这么早啊!”隔壁卖早点的王婶正在炸油条,热油锅里滋滋作响。
“那是,今儿晨晨要去大公司报到,我得早点开张,图个吉利。”父亲一边说,一边从黑漆漆的油桶里舀出一勺水,往地上泼了泼,压住尘土。
他转过身,看见我正穿着那身花了两百块钱在打折店买的西装走出来。父亲愣了一下,两只满是老茧和黑色油泥的大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,想帮我整整领带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“挺好,挺精神。”父亲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常年抽旱烟熏黄的牙,“像电视里那个……那个白领精英。”
母亲正在里屋把刚从菜市场批来的青菜分把捆好。
“晨晨,早饭拿着。”母亲递给我两个热乎的茶叶蛋和一杯豆浆,“去那什么远景集团,要坐一个小时地铁呢,别饿着。”
“妈,我自己买就行。”
“买什么买,外面的不卫生还贵。”母亲把袋子塞进我手里,“你爸说了,你在大公司上班,要注意形象,别跟同事比吃穿,咱比干活。这几千块钱是这几个月卖菜攒的,你拿着买几件像样的衬衫,别让人看扁了。”
我接过那叠带着葱姜味儿的钞票,喉咙里有点堵。
“爸,妈,那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父亲已经蹲在地上,开始给一辆老旧的电动车拆电瓶,“咱家祖祖辈辈都是出大力的,你能坐办公室吹空调,那就是光宗耀祖。好好干,别怕吃苦。”
“林师傅!我这车链子又掉了,快给看看!”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急匆匆地推车过来。
“来了来了!”父亲应着,拿起扳手就迎了上去,膝盖跪在满是油污的地上,脸几乎贴到了车轮边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晨光里,父亲佝偻着背,蓝色的工装后背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:精修电动车。
02.
远景集团行政部。
复印机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,吐出一张张带着余温的A4纸。
“林晨!让你复印个会议资料,你要印到明年去吗?”
部门经理赵红梅踩着高跟鞋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“赵经理,马上就好。”我赶紧把印好的文件装订起来,“刚才卡纸了,我处理了一下。”
赵红梅走过来,随手抽出一本,翻了两页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桌子上。
“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?”她指着页码,“我要的是双面打印,长边翻转。你看看你印的这是什么?上下都不对齐!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,你大学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“对不起赵经理,我马上重印。”
“重印?纸不要钱啊?墨盒不要钱啊?”赵红梅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公司招你是来节省成本的,不是来搞破坏的。”
这时候,一个穿着时髦短裙的女孩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短视频,笑嘻嘻地说:“姑……哎呀,赵经理,别生气嘛。林晨他是新人,手笨点也正常。”
这是赵红梅的侄女,赵露露。和我同一批进来的实习生。
“露露,你看看这格式。”赵红梅换了一副语气,指着电脑屏幕,“这才是标准的行政公文。林晨,你过来学学。别整天木头似的,就知道干蛮力。”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赵露露的屏幕。那是一份还没写完的通知,错别字都有三个,但赵红梅视而不见。
“行了,露露你那个方案先放放,累了吧?去茶水间吃点水果。”赵红梅转头看向我,脸色瞬间冷下来,“林晨,把这些废纸拿去碎了。还有,把赵露露那个方案的下半部分写完,今晚下班前交给我。”
“赵经理,我手里还有三个报表要做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加班不会吗?”赵红梅翻了个白眼,扭着腰走了。
茶水间里。
老员工张哥正在泡枸杞茶,看见我进来,叹了口气:“小林啊,还没看明白呢?”
“张哥,我就是觉得……她好像总是针对我。”
“不是好像,就是针对。”张哥压低声音,指了指门外,“行政部今年只有一个转正名额。赵露露是她亲侄女,学历虽然是个大专,但人家那是‘皇亲国戚’。这名额给谁,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?”
“可我是正经一本毕业的……”
“学历有个屁用。”张哥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这世道,有时候不是你做得多就能拿得多。你遇上硬茬了,自求多福吧。”
晚上九点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,把赵露露那份只写了个开头的方案补完,发送到了赵红梅的邮箱。
微信弹出一条消息。
是父亲发来的语音,背景音里有那种劣质音响放的凤凰传奇的歌声。
“儿子,下班没?我和你妈收摊了。今儿有个骑摩托的小伙子非要多给我十块钱,说是上次补的胎好使。爸给你留了个鸡腿,回来热热吃。”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“发送成功”的图标,打字回道:“下班了爸,马上回。”
03.
周三上午十点。
赵红梅急匆匆地从总监办公室跑出来,脸色煞白。
“林晨!你给我过来!”
我正在整理档案柜,闻声赶紧跑过去:“怎么了赵经理?”
“怎么了?你还有脸问怎么了?”赵红梅指着我的鼻子,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,“我让你订的会议室呢?三楼那个大贵宾室!”
“订了啊。”我拿出手机,打开OA系统,“周一我就申请了,系统显示审批通过了。”
“通过个屁!”赵红梅一把打掉我的手机,“董事长带客户去三楼,结果里面正在搞什么产品部的头脑风暴会!现在许总和客户在门口站着呢!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?”
“不可能啊。”我捡起手机,点开详情,“您看,这是系统截图,确实是三楼贵宾室,时间是今天上午10点到12点。”
“还狡辩?”赵红梅看都不看手机一眼,声音尖利,“系统会出错,你不会去现场看看吗?你是猪脑子吗?连个会议室都订不好,公司养你有什么用?”

周围的同事都探出头来看热闹。赵露露坐在工位上,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,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。
“现在,马上,去把六楼的小会议室收拾出来!如果耽误了许总的事,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我没敢再辩解,抱着一堆矿泉水和文件冲上了六楼。
等我满头大汗地布置好会议室,许总和客户已经上来了。许总脸色不太好,但当着客户的面没发作,只是冷冷地扫了赵红梅一眼。
赵红梅低着头,像只鹌鹑。
等送走了客户,赵红梅回到办公室,第一件事就是把人事部经理王姐叫了进去。
十分钟后,王姐走到我工位前,面露难色。
“林晨,你来一下。”
小会议室里。
王姐递给我一张《实习生离职确认单》。
“林晨啊,经过部门评估,你在实习期间表现……不太符合岗位要求。特别是今天的会议事故,造成了很坏的影响。”
“王姐,那不是我的错。”我急得站起来,“OA系统确实显示我预订成功了,是产品部那边没走流程直接占用了会议室。而且赵经理也没让我去现场确认……”
“林晨。”王姐打断我,叹了口气,“职场上不讲这些道理。赵经理的评估报告上写得很清楚:工作粗心,推卸责任,无法胜任行政助理工作。我只是负责通知。”
“是因为那个转正名额,对吗?”我握紧了拳头,“因为要把名额给赵露露?”
王姐没有说话,只是把笔递给我。
“签了吧。闹大了对你不好,档案上写个‘被辞退’,你以后怎么找工作?”
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。
“好。”我接过笔,“我签。”
笔尖划破纸张,力透纸背。
走出会议室,赵红梅正站在饮水机旁和赵露露说笑。看见我出来,她挑了挑眉,故意提高了嗓门。
“露露啊,以后工作可得细心点。咱们远景是大集团,容不下那些连订个会议室都能搞砸的废物。有些人的路啊,算是走到头了。”
赵露露咯咯地笑着:“知道了姑妈,我会努力的。”
04.
下午两点。
我躲在楼梯间里,拨通了父亲的电话。
“喂,晨晨啊?”父亲那边传来电钻滋滋的声音,“这会儿打电话,是不是没钱花了?爸刚修了个电瓶车,赚了八十,给你转过去?”
听到父亲的声音,我一直憋着的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。我深吸一口气,仰起头,不想让声音听出异样。
“爸……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咋了?是不是那个女经理又骂你了?”父亲手里的活停了,“晨晨,忍忍啊,新人嘛,多干点活不吃亏。等转正就好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我喉咙哽咽了一下,终于还是没忍住,“我……我被辞退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只能听见风吹过铁皮棚子的声音。
过了好几秒,父亲的声音才传过来,比平时低沉,却很稳:“没事,儿子。没事。大公司规矩多,咱不伺候了。咱们凭手艺吃饭,饿不着。你在公司等着,爸这就去接你。东西多不?爸骑三轮去。”
“不多……爸,你别来了,我自己坐地铁……”
“等着!爸马上到!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。
一个小时后。
我抱着纸箱子走出电梯。
刚到大堂,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“哎哎哎!干什么的!这儿不能停车!”
保安老李手里拿着对讲机,正指着台阶下的一个人大喊,“这儿是CBD!你这破三轮停这儿像什么话?影响市容知道吗?赶紧推走!”
那个人穿着一身沾满黑色机油的深蓝色工装,裤脚挽起来,露出一双解放鞋。他满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,贴在额头上。
他一边赔着笑脸,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,想递给老李。
“师傅,我不停车,我就接个人。我儿子在里面上班,马上就出来。”
“去去去!谁抽你的烟!”老李一把推开父亲的手,那盒烟掉在地上,“接人去后门!正门是给领导走的!看看你这一身油,蹭到大理石柱子上你赔得起吗?”
父亲弯腰捡起烟,拍了拍上面的土,脸上的笑有些僵硬,但还是没敢发火。
“好好好,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“爸!”
我大喊一声,快步冲了出去。
父亲听见我的声音,猛地抬起头。看到我怀里的纸箱子,他眼神黯了一下,但立马又咧开嘴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晨晨!这儿呢!”
我跑到父亲面前,看着他那双黑乎乎的手,还有衣服上那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油渍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哭啥!”父亲有些手足无措,想帮我擦眼泪,又怕手脏,只好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,“多大点事儿!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。走,回家,让你妈包饺子。”
他伸手要接我怀里的箱子。
“别,爸,我自己拿,沉。”
“沉啥沉,你爸我扛煤气罐都能扛两个。”父亲不由分说地抢过箱子,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的后斗里,还从车座底下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塑料布盖在上面,“这都是你的文件吧?可别弄脏了,以后还要用呢。”
这时候,正是上班时间,大堂里人来人往。不少同事隔着落地玻璃指指点点。
“哎,那是林晨他爸?修车的啊?” “怪不得这么土,原来家里是干这个的。” “啧啧,被辞退了还要老爹骑三轮来接,真丢人。”
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,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但我看着父亲弯曲的脊背,看着他为了不弄脏我的箱子而翘起的小拇指,心里的羞耻感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钻心的疼。
05.
“走,儿子,上车!”
父亲拍了拍三轮车的车座,那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海绵垫,是他特意缝上去的。
我点点头,正准备上车。
“许总,这边请。这是我们新装修的一楼大堂,设计理念是开放与包容……”
大厦的感应门缓缓打开。
一行人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是董事长许远山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身边围着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客户,还有那个刚刚把我赶出来的赵红梅,正一脸谄媚地跟在后面拎包。
“许总您看,咱们的安保措施也是一流的……”赵红梅正说着,突然看到了台阶下的我和父亲。
她的脸瞬间拉了下来,快步走上前,指着父亲喊道:“保安!保安死哪去了?不是说了不让这种收破烂的停在门口吗?怎么还没赶走?让客户看见像什么样子!”
保安老李吓得帽子都歪了,赶紧跑过来要推父亲的三轮车。
“走走走!赶紧走!听不懂人话是吧?”
父亲被推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但他第一反应是护住车斗里的那个纸箱子。
“别推!我马上走!别碰坏了孩子的东西!”父亲喊道。
“住手!”
一声低沉却充满威严的呵斥声突然响起。
不是我喊的。
是站在台阶最上方的许远山。
许远山原本正微笑着跟客户介绍,目光扫过这边时,整个人突然僵住了。他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,盯着那身蓝色的、沾满机油的工装,还有父亲因为护着箱子而微微佝偻的姿势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。
“许总?怎么了?”旁边的客户疑惑地问。
许远山没有回答。他推开挡在前面的赵红梅,甚至顾不上跟客户解释,大步流星地冲下了台阶。
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赵红梅愣住了,保安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。
许远山一直冲到三轮车前,距离父亲只有不到半米的地方,猛地停住脚步。

父亲正弯腰检查箱子有没有歪,听到脚步声,下意识地直起腰,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车的黑毛巾,脸上带着卑微的笑:“老板,不好意思,挡道了,我这就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。
那位高高在上、平时连市长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许董事长,竟然对着满身油污的父亲,深深地、标准地弯下腰,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。
“林师傅!”
许远山的声音有些颤抖,带着满满的敬意和一丝埋怨。
“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?我也好让人去接您啊!”
06.
许远山的腰弯得很深,几乎成了九十度的直角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大堂里原本嘈杂的人声像被切断了电源一样戛然而止。
父亲林国强愣住了,他手里还攥着那块黑乎乎的擦车毛巾,那只想要去扶许远山却又不敢碰他高档西装的手,尴尬地悬在半空。
“哎哟,许老板……不不,许总!”父亲慌了神,两只脚在地上踩着碎步,不知该往哪躲,“您这是干啥?折煞我了!快起来,快起来!我这身上脏,别熏着您!”
许远山直起腰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不顾父亲的躲闪,上前一步,那双保养得宜的大手紧紧握住了父亲那双沾满机油和老茧的手。
“林师傅,二十年了。”许远山的声音有些更咽,目光在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脊上停留,“当年要不是您那双手,我许远山现在还在工地搬砖呢!这恩情,我记了一辈子,您怎么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?”
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干裂的树皮。
“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,提它干啥。”父亲想把手抽回来,却被许远山攥得死死的,“再说,您是大忙人,大老板。我就一修自行车的,哪好意思来打扰您。今儿……今儿是来接孩子的。”
“接孩子?”
许远山愣了一下,目光顺着父亲的视线,落在了旁边抱着纸箱子、一脸震惊的我身上。
站在一旁的赵红梅,此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。她手里那个名牌包包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却忘了去捡。
保安老李更是吓得帽子都歪了,缩在旋转门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几个陪同参观的客户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领头的王总笑着打破了沉默:“许董,这位老先生是……?”
许远山转过身,并没有松开父亲的手。他挺直了腰杆,对着那群西装革履的精英,声音洪亮地介绍道:
“各位,给你们介绍一下。这位林国强师傅,是我许远山的恩人,也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‘大工匠’!当年我创业初期,那是九十年代的大冬天,我那辆送货的破卡车在荒郊野地里抛锚了,几十万的货要是送不到,我就得破产跳楼。是路过的林师傅,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小时,手都冻僵了,硬是用几个废零件把车给修好了!我要给他钱,他一分没要,就说了一句‘年轻人不容易,快去送货吧’。”
说到这里,许远山看向父亲,眼神里满是敬重:“这就是咱们经常挂在嘴边的‘工匠精神’,也是咱们远景集团最需要的品质!”
客户们纷纷点头,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,随后越来越热烈。
父亲被夸得脸通红,手足无措地摆着手:“哎呀,没那么玄乎,就是搭把手的事儿……许总,您太客气了。”
许远山笑了笑,重新看向我,目光变得温和:“林师傅,这就是您儿子?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林晨。”父亲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指着我,“大学刚毕业,说是……说是在您这儿实习呢。”
“林晨……”许远山念叨了一遍名字,目光落在我怀里抱着的纸箱子上。
那里面装着我的水杯、多肉植物,还有那张刚刚签了字的离职单。
许远山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。
“这还是上班时间。”许远山指了指我怀里的箱子,“小林,你这是要去哪?换工位吗?”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旁边的赵红梅突然像回光返照一样,猛地冲上来,挡在我和许远山中间。
“许总!是这样的!”赵红梅的声音尖锐而颤抖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那个……林晨他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,想要……想要去基层锻炼一下!对,他是主动提出要去深造的!这孩子有上进心,呵呵,有上进心……”
父亲站在一旁,听了这话,有些疑惑地看着我:“晨晨,刚才电话里你不是说……”
“爸。”我打断了父亲,深吸一口气。
我绕过赵红梅,走到许远山面前。
“许总,我不是去深造。”我把纸箱子放在父亲的三轮车后斗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《实习生离职确认单》,“我是被辞退了。”
07.
“辞退?”
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地上。
许远山接过那张单子,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像暴风雨前的乌云。
“理由是……工作粗心,推卸责任,无法胜任?”许远山读出了上面的字,抬头看向我,“小林,具体说说,怎么回事?”
赵红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拼命给我使眼色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那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和哀求:“林晨!你可得实话实说啊!许总面前别乱说话!”
我没看她,只是平静地看着许远山。
“许总,导火索是今天上午的会议室事件。”我指了指大楼,“赵经理让我订三楼贵宾室,OA系统显示审批通过,我也收到了确认邮件。但是当您带客户上去的时候,会议室却被占用了。赵经理说是我没去现场确认,是我的失职。”
“哦?”许远山转头看向赵红梅,目光如刀,“赵经理,是这样吗?”
赵红梅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粉底往下流,冲出一道道沟壑。她结结巴巴地说:“许……许总,那系统有时候会出bug……而且作为行政助理,跑腿去确认一下不是应该的吗?他……他太懒了!”
“系统Bug?”许远山冷笑一声,“远景的OA系统是花五百万定制的,用了三年都没出过这种低级Bug。要不要我把技术部的人叫下来,当场查一查日志?”
听到“查日志”三个字,赵红梅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“还有。”我继续说道,“赵经理说我工作能力不行。可是这三个月,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。我做的策划案,赵经理说是垃圾,但转头就把我的名字抹掉,换上赵露露的名字交上去。那份《年度行政成本优化方案》,如果您看过的话,第十五页那个数据模型,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。”
许远山挑了挑眉:“那个方案我看过,确实做得不错。原来是你做的?”
赵红梅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,只能不停地擦汗。
“其实这些都不重要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重要的是,行政部只有一个转正名额。赵露露是赵经理的亲侄女,而我,只是个修车匠的儿子。”
这一句话,直接撕开了最后的遮羞布。
周围围观的员工越来越多,大家窃窃私语。
“我就说是赵经理搞的鬼,平时就看她针对林晨。” “这也太欺负人了吧,抢了人家功劳还把人赶走。” “嘘,小点声,人家是皇亲国戚。”
许远山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面对着那几个客户。
“王总,各位,实在对不住。让大家看笑话了。”许远山微微欠身,“所谓的‘家丑不可外扬’,但在我远景,没有家丑,只有毒瘤。发现了毒瘤,就得当众切掉,才能让大家看到我们远景的骨气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指着赵红梅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人事部经理在吗?”
一直在人群后面缩着的王姐赶紧跑出来:“许总,我在。”
“第一,马上调取OA系统日志,查清楚会议室冲突的真相。如果有人恶意操作或者隐瞒不报,按严重违纪处理。”
“第二,核查赵红梅提交的所有方案,如果存在冒名顶替、侵占下属劳动成果的情况,直接开除,并追究法律责任。”
“第三。”许远山指了指已经瘫软在地的赵红梅,“从现在起,暂停赵红梅行政部经理的职务,去审计部接受离任审计。赵露露……既然还在实习期,那就按流程重新考核,如果不合格,一并处理。”
赵红梅一屁股坐在地上,名牌短裙沾满了灰尘,她想去拉许远山的裤脚:“表……表叔!许总!您不能这样啊!我可是您远房表妹啊!咱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啊!”
许远山后退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。
“赵红梅,当年我是看在乡亲的面子上让你进公司。但我说过,远景姓许,但不归许家人私有。它是靠这几千号员工一砖一瓦干出来的!你用这种手段欺负老实人,欺负我恩人的儿子,你这是在砸我的锅!”
说完,许远山不再看她一眼,转头看向父亲,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,换上了一副歉疚的表情。
“林师傅,让您看笑话了。是我管教无方,让孩子受委屈了。”
父亲摆摆手,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:“许总,公事公办,公事公办。只要没冤枉我家晨晨就行。”
08.
许远山非要拉着我们去楼上的办公室坐坐。
父亲拗不过,只好把三轮车锁好,又拍了拍身上的土,有些拘谨地跟着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电梯。
这是我第一次进董事长的办公室。
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,红木办公桌后挂着一副“天道酬勤”的书法。真皮沙发软得让人陷进去就起不来。
许远山没坐老板椅,而是挨着父亲坐在沙发上,亲自泡了一壶大红袍。
“林师傅,尝尝这茶。”许远山双手递杯。
父亲双手接过,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口:“好茶!比我那大碗茶香多了。就是……就是这杯子太小,不够解渴。”
许远山哈哈大笑:“那我让人换大杯!管够!”
两人聊起了当年的往事。
“那时候我刚下海,借钱买了辆破卡车跑运输。”许远山陷入回忆,眼神有些沧桑,“那年大年三十,车坏在国道上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漫天大雪。我当时真绝望啊,心想这年过不去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父亲接话道,“我那是骑车回老家过年,正好路过。看你一个小伙子趴在车底下哭,怪可怜的。”
“您当时也没工具,硬是用铁丝和胶皮把那个漏油的管子给扎住了。”许远山感叹道,“那手艺,绝了!后来我找了好多修配厂的师傅看,都说那是个奇迹,一般人根本弄不好。”
“嗨,那是被逼出来的。”父亲笑了笑,把手摊开,展示那满手的老茧和伤疤,“咱们干手艺的,没别的本事,就是遇水搭桥,逢山开路。车坏了就得修,哪有修不好的道理。”
许远山点点头,转头看向我。
“小林啊,你爸这手艺,这精神,是传家宝。你在公司这三个月,虽然赵红梅打压你,但你的工作记录我都让人调出来看了。踏实,肯干,不抱怨。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。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:“许总,我就是想把事做好。”
“好一个把事做好。”许远山放下茶杯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小林,现在真相大白了。我代表公司,正式邀请你回来。不仅是转正,我打算把你调到总经办,做我的特别助理。以后由我亲自带你,怎么样?”
这是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。
总经办特别助理,那可是公司的核心储备干部,多少名校硕士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位置。
父亲听了,眼睛一亮,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,期待地看着我。
我沉默了几秒,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,又看了一眼父亲那双粗糙的手。
“许总,谢谢您的好意。”
我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但是,我不想去总经办。”
09.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许远山有些意外:“哦?为什么?是因为还在生赵红梅的气?”
“不是。”我摇摇头,“赵经理的事已经过去了。我不去总经办,是因为我觉得现在的我,还配不上那个位置。”
我诚恳地看着许远山:“许总,如果我现在去了总经办,大家只会觉得我是因为父亲的关系,是因为您为了报恩才提拔我。那我之前所有的努力,都会被打上‘关系户’的标签。这和我当初讨厌赵露露有什么区别呢?”
父亲听了这话,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他放下茶杯,拍了拍大腿:“好!这话说得有骨气!像我儿子!”
许远山看着我,眼中的赞赏越来越浓。
“那你想去哪?”
“我想回行政部。”我坚定地说,“在哪里跌倒,就在哪里爬起来。那个转正名额,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拿回来。我要让所有同事都看到,林晨能留下来,是因为他能干,是因为那个优化方案是他写的,而不是因为他爸认识董事长。”
“而且,”我顿了顿,“我也喜欢行政那种细碎但需要耐心的工作,就像我爸修车一样,把每一个螺丝拧紧,整个公司这台大机器才能转得顺畅。”
“好!”
许远山猛地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,“说得好!把螺丝拧紧,这就是工匠精神!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内线电话。
“人事部吗?我是许远山。通知行政部,林晨恢复实习生身份,继续参与转正考核。告诉新来的行政经理,对他要一视同仁,不许给特殊照顾,但也绝不允许再有打压。谁要是敢给他穿小鞋,就是跟我过不去!”
挂了电话,许远山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小林,路是你自己选的,不好走。但我看好你。”
“谢谢许总。”
临走时,许远山非要派车送我们。
父亲坚决不干:“别别别,我那三轮车还在楼下呢。再说了,坐你那大奔,我浑身不自在,还是骑车敞亮,兜风!”
许远山拗不过,只好把我们送到楼下。
大堂里,赵红梅已经不见了踪影,听说正在人事部办交接,哭得妆都花了。
那些之前对我指指点点的同事们,此刻看到许总亲自送我们出来,一个个目瞪口呆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猜测。
但我知道,从明天开始,我要面对的,将是更加严格的审视。
但我不再害怕了。
10.
夕阳西下,把城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父亲骑着那辆破旧的蓝色三轮车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我坐在后斗里,抱着我的纸箱子,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燥热,却让人觉得无比畅快。
“爸。”
“哎!”父亲大声应着,脚蹬得飞快。
“我是不是有点傻?放着特别助理不当,非要回去受罪。”
“傻啥?”父亲头也不回地说,“这叫本事。你要是真靠着我那点面子混饭吃,那才叫没出息。你爸我修了一辈子车,明白一个理儿:靠别人修的车,那是暂时的;自己学会了手艺,那车才能跑得远。”
我看着父亲被汗水浸透的后背,那几个印着“精修电动车”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在夕阳下却显得格外高大。
“爸,今晚吃啥?”
“你妈说了,包饺子!韭菜鸡蛋馅的,还买了半斤猪头肉。今儿高兴,咱爷俩喝两盅!”
“行!喝两盅!”
三个月后。
远景集团季度总结大会。
我站在讲台上,身后是那个经过无数次修改、已经落地的《行政成本优化方案》PPT。
“经过三个月的试运行,公司办公耗材成本下降了15%,会议室利用率提升了20%。这就是我的汇报,谢谢大家。”
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坐在第一排的新任行政经理带头鼓掌,人事部王姐冲我竖起了大拇指。
而在角落里,赵露露正收拾着东西。她因为考核不合格,再加上之前配合赵红梅作假,已经被公司劝退了。
散会后,许远山路过我身边,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说:“转正通知已经签了。小林,干得漂亮。”
我笑了笑:“谢谢许总。”
周末。
幸福里小区的修车铺前。
我脱下西装,换上一件旧T恤,蹲在地上帮父亲递扳手。
“爸,这个螺丝有点滑丝了。”
“拿那个二号锉刀,挫一下就好了。”父亲指挥若定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。许远山下了车,也没带司机,手里提着两瓶茅台。
“老林!忙着呢?”许远山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小马扎坐下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
“哎哟,许总来了!”父亲擦擦手,“等会儿啊,修完这辆车咱们就开喝。”
“不急。”许远山看着我熟练地给轮胎打气,笑了,“晨晨这手艺也没落下啊。”
“那是。”我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行政管理和修车一个道理,都是发现问题,解决问题。”
阳光洒在修车铺前,斑驳的树影在地上晃动。
机油味,饭菜香,还有父亲爽朗的笑声,交织在一起。
这就是生活。
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,也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捷径。有的只是像父亲那样,弯下腰,低下头,用满是老茧的手,一点一点把坏掉的日子修好,把未来的路铺平。
我看着父亲和许远山碰杯的样子,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因为我知道,无论是在高耸的写字楼里,还是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修车铺,只要腰杆挺直了,哪里都是光宗耀祖。